凡煙小說

仲夏濃陰

關燈
仲夏濃陰

回家的路上,柳拂嬿不由自主地,反覆回想著薄韞白最後那句話。

“怕耽誤學習”。

為什麽要用和她一樣的措辭?

她不願意往自戀的方向去想,久久得不出答案,便搖了搖頭,從包裏拿出MP3,開始聽課。

那之後,許是看出她的不自在,薄韞白確實沒有再當眾找過她。

平時在走廊裏遇到,也只是將很淡的目光投在她身上。

如果她不開口,他便不會主動說什麽。

按理來說,這符合柳拂嬿想和他當回陌生人的心理預期。

但不知為何,她總覺得,盡管兩個人再沒有說過話,但心理上的距離,卻並沒有因此拉遠。

他並沒有忘記她。

而是因為讀懂了她的想法,所以選擇保持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,註視著她。

每次擦肩而過,柳拂嬿都會從他的目光裏,讀出這樣的意思。

過了一段時間,上次買的兩本畫冊已經看完,柳拂嬿又去了一趟書店。

老板娘還是一如既往的熱情,看到她就笑:“哎,囡囡來啦。前幾周怎麽都沒過來,學習太忙?”

柳拂嬿含糊地點點頭。

老板娘卻又道:“這麽說來,你跟上次那男生不是一個班的呀?我看他自從上次買完字帖,幾乎天天都來。”

柳拂嬿一怔,不由反問道:“天天?”

“嗯。”老板娘笑瞇瞇看著她,又補充道,“也沒買什麽書。看起來,倒像是在等什麽人。”

說著擡高了視線,在不大的書店裏搜尋一圈,口中念叨著:“讓我看看,今天他來了沒。”

就在老板娘搜尋的時候,柳拂嬿心跳一陣加速。

她默默攥了攥有些冰涼的手指。

說不清,這份心情是想要退縮,還是隱約的期待。

然而,還沒等她分辨清楚,結果很快塵埃落定。

“今天好像沒來啊,可能是周末比較忙吧。”

說完,老板娘垂下眼,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句:“真可惜。”

不知道是在說誰。

高中生活,總是有大大小小的考試,數不清的試卷和作業。

再加上自學國畫的壓力,很少有時間能留給柳拂嬿,讓她回想之前的事情。

然而,每每在走廊裏遇到的時候。

少年克制而不逾矩的註視,像一件綺麗又安謐的禮物,散發著淡淡的光輝,能照亮她的一天。

柳拂嬿不是一個貪心的人。

只是得到這些,對她而言,已經足夠。

沒想到的是,就在期中考剛結束,成績排名張貼在走廊裏的那天中午。

薄韞白又來了一次五班的教室。

這天,期中考的試卷發了下來。

五班普遍考得不太好,發卷子的時候,可以說是哀鴻遍野。

不過柳拂嬿考得還不錯,班裏前幾,年級裏也排得上號。

因為猜到各科老師一定會把訂正錯題當成一部分家庭作業,她便早早開始著手訂正。

這樣就能多擠出一些時間,回家畫畫了。

抱著這個念頭,在午休鈴聲響起之後,她也沒有停下筆。

不知不覺間,教室裏其他人早就走光了。

寫完最後一道物理大題,柳拂嬿心滿意足地捧起本子看了看,又吹了一下未幹的油墨。

就是在這個時候,少年的聲音從身後響起。

音色清磁,語氣隨意。

“你不吃飯了嗎?”

這聲音離她極近,柳拂嬿一回頭才發現,薄韞白不知何時來到了五班的教室,就坐在她身後的空座位上。

不是那種端端正正,被課桌拘束起來的好學生坐姿。

薄韞白朝向過道,兩條長腿微敞,深藍色的褲腳利落地低垂著。把不顯眼的校服穿得像是大品牌的流行單品。

手裏松松地拿著本英語標題的閑書,好像是小說,正心不在焉地讀著。

被他一提醒,柳拂嬿趕緊看向教室裏的掛鐘。

午休總共只有兩個小時,萬一她耽誤太久,就沒飯吃了。

好在還有時間。

她謹慎地算了算剩餘時長,這才松了口氣,連帶著對他出現在教室裏的事情,也沒那麽驚訝了。

她回道:“現在去吃。”

“挺巧,我也剛忙完。”

少年單手合上書,行雲流水地接過話題。

他擡眸:“一起去?”

午休時分的教學樓很安靜。同學們回家的回家,去吃飯的去吃飯,老師也都在辦公室裏休息。

走廊裏幾乎沒有人。

柳拂嬿走在薄韞白的斜後方,步伐慢吞吞的。

沒想到少年也格外耐心,好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,配合著她的步速。

就這麽走了一小段,兩人的距離不僅沒拉遠,似乎還略有靠近。

在這時,他們路過七班門口。

薄韞白眸光稍擡,掠過班級後面張貼的成績單。

他忽而步伐一頓,好像想到了什麽事情。

於是拐進教室的後門,淡聲道:“我回班拿個東西。”

少頃,又似不放心地回過頭,望著柳拂嬿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等我。”

被他這麽一叮囑,柳拂嬿只好乖乖站在原地。

這一擡頭,正好看見七班的成績單。

位列第一的,就是薄韞白的名字。

語文137,數學149,英語150。

其他百分制的科目,也都在95分以上。

總分一騎絕塵,即使身在學霸如雲的七班,也將第二名遙遙甩在身後。

柳拂嬿默默算了算自己和他的分差,有些沮喪,又有些欽佩。

在原地發了一小會呆,一直到薄韞白去而覆返,她才側過頭,小聲道:“你真厲害。”

話音落下,少年眸底微微一亮。

混合著他漆深的瞳色,看起來就像錯駁山野間清朗的日出。

不過他很快垂下眼睫,平直的唇線用力抿了抿,似是抿去了幾縷笑意。

就這樣,依然保持著與平時沒什麽區別的冷淡模樣,淡聲道:“謝謝。”

柳拂嬿的目光又落向他手中。

看到他從座位上拿了件外套,便隨口問了句:“你冷嗎?”

四月末的氣溫十分宜人,不要說平日裏普遍穿得少的男生,連她這種身體偏虛的女孩子也不覺得冷。

而且,現在更是一天中最熱的中午。

然而,面對她的疑問,薄韞白也沒什麽要解釋的意思,只是隨手將那件外套搭在手臂上,道:“走吧。”

柳拂嬿繼續跟著他往外走。

雖然,她覺得薄韞白沒有特意回去拿外套的必要。

不過,如果他不回班拿東西,她可能也關註不到薄韞白的成績。

一想到那麽變態的卷子,還有人能考得這麽高,她自己心底也燃起了鬥志。

走出教學樓,柳拂嬿自然而然地朝小賣部的方向走去。

而後便註意到,薄韞白先是朝校門外的方向邁了一步,又很快收回步伐,跟上了她的方向。

柳拂嬿這才想起來問他。

“你打算去吃什麽?”

她在路口處站住,友善地提醒道:“我們可能不順路。”

聞言,薄韞白眼睫一垂,對她這句好心的提醒,也並不怎麽領情。

他低聲反問:“你怎麽知道不順路。”

柳拂嬿指了指小賣部的方向:“我去買面包。”

“我也吃面包。”

薄韞白說完,便徑自朝小賣部走去,走得比她還靠前,只留下一個清雋的背影。

柳拂嬿有些意外地跟了上去。

遺憾的是,來到小賣部才發現,今天來得太晚,面包已經賣光了。

望著空空的貨架,柳拂嬿的肚子適時發出咕嚕的聲響。

好在這聲音不大,立刻就被店主的大嗓門蓋了過去。

“是不是老師拖堂了,你倆怎麽來這麽晚哇?”

店主一把年紀,沒個正形,也站在他們身後,對著空蕩蕩的貨架唉聲嘆氣。

“這種新鮮面包最容易壞,所以我才不敢進太多貨。你倆快別站這兒挨餓了,趁還沒上課,趕緊去校外看看?”

走出小賣部,柳拂嬿嘆了口氣,問薄韞白:“現在去哪呢?”

“我對這附近不熟。”少年淡聲道,“看你。”

這句話成功地勾起了柳拂嬿的同情心。她想,果然是轉校生,人生地不熟的,連吃午飯的地方都不熟悉。

於是認真想了想,道:“我還知道有個地方。”

走出校門,她輕車熟路地穿過幾條青石巷弄。

步伐輕盈靈巧,仿佛穿梭在綠蔭裏的墨蝴蝶。

就這樣七拐八拐地,帶著薄韞白來到一處店家門口。

店面不大,卻收拾得很幹凈。招牌是質樸的手寫體,上面寫著“雲記餛飩面”。

柳拂嬿在門口的小桌前坐下,彎了彎唇道:“叔叔,我要一碗三鮮餛飩面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那大叔立馬走過來,勤快地又幫他們擦了一遍桌子,轉頭問薄韞白:“你吃什麽?”

他看一眼柳拂嬿,淡聲道:“和她一樣。”

熱氣騰騰的餛飩面很快端了上來。

柳拂嬿很喜歡這家的口味,盡管表面上看著清湯寡水,一點辣椒油都沒有,但一入口就會發現,湯底層次豐富,放了不少鮮辣提味的白胡椒粉。

喝了幾口湯,她笑著問薄韞白:“這是他家的拿手招牌,好吃嗎?”

薄韞白“嗯”了聲,嗓音有些不易察覺的啞。

趁她不註意,這才悄悄抽了張紙,抹去鼻尖上被辣出來的細密汗珠。

少年低下頭,用一次性筷子攪了攪碗裏的湯。

好像多攪一攪就能降低湯底的辣度似的。

然而,即使嗓子被辣得有點發疼。

他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,有一搭沒一搭和她說著話。

“這兒這麽偏,你是怎麽發現的?”

柳拂嬿沒有註意到他的異樣,道:“我喜歡去離家遠的地方吃飯。有一次走得挺遠,就發現了。”

薄韞白擡眸:“一般不是都去離家近的地方?”

柳拂嬿笑了下,語氣不自覺地低下來:“那說明你很喜歡你家。”

少年自嘲地笑了下,倒也不置可否。

他望著手裏的塑料調羹,像是忘記了這碗餛飩面的辣度,又吃下一口,這才問她:“你家在哪兒?”

身在熟悉的小店,沒有別人的窺探,柳拂嬿也自在了不少。

她隨手一指,是石橋的方向。

“你記得你叫司機師傅下車幫我的那個地方嗎?”

“我家就在那附近。”

自從和薄韞白一起平平淡淡地吃了頓飯,柳拂嬿意識到,和同齡的男生單獨相處,也不是那麽可怕的事情。

當然,這還是要分人。

她沒見過像薄韞白這樣好修養的男生,言語舉止都進退合宜,並不會讓人覺得冒犯。

而且,他長得確實好看。

這樣的人坐在飯桌對面,胃口和心情都會變好。

既然兩個人已經有了一頓飯的交情,柳拂嬿便沒有像以前那樣,尷尬而不自在地躲避他。

後來有一天,又在學校裏遇到,他周圍還跟著好幾個七班的男生,應該是去上體育課。

趁別人不註意,柳拂嬿主動朝他笑了笑,算是打個招呼。

視線交錯的一瞬,薄韞白似乎怔了一下。

柳拂嬿沒有多想,擦肩而過之後,便回到自己的班級上課。

結果就是那節英語課,窗外的籃球場上,不斷傳來女生們沸騰的尖叫。

吵到最後,連英語老師都忍不住走到窗戶旁:“七班這體育課怎麽這麽瘋?”

柳拂嬿也不由地停下筆,透過窗戶望去。

場上有十多個男孩子在打球,其中有好幾個都是專門打籃球的體育生。

然而,卻有一個極為惹眼的存在,直接壓著身高一米九幾的校隊隊長打。

好幾個人都包圍起來針對他,對方卻還是如入無人之境,看準時機果斷投籃,拿分拿得幹脆利落。

是他嗎?

柳拂嬿望著那個眼熟的身影。

並沒有意識到,自己用了一個泛泛的“他”,指代出一個具體的名字。

答案很快揭曉。

下課鈴剛響,走廊裏便傳來七嘴八舌的討論聲。

“沒想到薄韞白籃球也打得這麽好!!!還有什麽是他不會的啊!”

“但是以前上籃球課,他好像都在一邊劃水哎。”

“他是不是今天心情格外好啊?”

聽見薄韞白的名字,不知怎的,柳拂嬿心頭忽然輕輕一顫。

心情格外好?

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和他打招呼的那一刻,卻覺得無跡可尋。

好像,也就是平常的樣子啊。

在她對他笑了笑之前。

天氣漸漸轉熱,蟬鳴聲帶來夏天的訊息。

盡管太陽炫目得叫人不敢直視,柳拂嬿還是喜歡這個季節。

熱烈,明亮,好像能將陰雨綿綿的水汽全都蒸發幹凈似的。

也因為夏天的白晝更長,無論是上學還是放學,她都可以走在明亮的天光之下。

回到家裏,柳拂嬿擦凈油汪汪的竈臺,給柳韶和自己煮一碗粥。

屋裏本就采光不好,始終灰蒙蒙的。

再加上這兩天,柳韶即使回家了也閉門不出,房間裏愈發沒個活氣。

在開了燈也不覺明亮的房間裏,柳拂嬿沈默地淘米、洗豆子。

才把洗凈的綠豆倒進高壓鍋,忽然看見一團大拇指粗細的黑影,從鍋底一閃而過。

好像是一只巨大的蟑螂。

柳拂嬿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
她趕緊用兩條纖細的手臂,費力地擡起高壓鍋,檢查被櫃臺遮蔽的地面。

幸好,沒有發現另一只蟑螂的蹤跡。這一只可能是從別家跑來的。

即使如此,她還是心驚肉跳地,又清掃了一遍廚房。

粥煮好後,她盛了一碗,端進柳韶的房間。

柳韶躺在床上睡覺。

她總是過得日夜顛倒,柳拂嬿也拿不準她是幾點睡下的。

“媽,餓不餓?起來喝點粥吧。”

她一連叫了好幾遍,柳韶終於有了動靜。

女人疲憊地坐起來,靠在床頭,麻木地喝著粥,嘴裏仍念念有詞。

“當時那料子,我明眼兒看著,好端端的線綠,怎麽切開就成了廢料呢?”

“你知道嗎,就那個盤口,這一個月,開出兩塊大王玉!兩塊啊!這麽天大的運氣,怎麽就不能讓我碰見……”

女人囈語不斷,仿佛還未從夢魘中醒來。

再耀眼的夏日陽光,也照不進這間隱仄的小屋。

塵灰在半空中飄散,仿佛凝成一只無形的手,用力扼住人的喉嚨。

窒息感傳來,柳拂嬿打斷了柳韶的話。

“媽,”她用力彎了彎唇,用盡量輕快的語氣道,“我馬上就期末考了,考完試放暑假,等再開學,就要文理分科。”

柳韶一聲沒吭,也沒看自己女兒一眼。大口地喝著粥,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進去。

柳拂嬿又道:“媽,你看到我昨天完成的那幅畫了嗎?”

“我臨摹的是聞大師的山水真跡,乍一看,是不是還挺像那麽回事的?”

這句說完,柳韶總算有了反應。

她譏諷地笑了下,看向自己的女兒。

“你畫那畫,有什麽用?”

“你天天拼了命的學習,又有什麽用?”

她音調漸漸變尖,用一種毋庸置疑的語氣道:“見過命裏帶財的人嗎?睡一覺的功夫,就能飛黃騰達。”

“發財這事,你要是命裏沒有,再拼命都白搭。”

見到母親仍是這副模樣,混沌的窒息感,泥沼般裹緊了柳拂嬿的心臟。

她冷冷反問母親:“人活在世上,就只是為了發財?”

柳韶好像聽見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,過了會,才用語重心長的語氣道:“難道你沒聽過,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?”

柳拂嬿沒有繼續和她說下去。

等柳韶吃完,重新躺回床上,她收回了空碗,關上了臥室的房門。

天色已然暗了下去,最後一束光也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
與此同時,街坊鄰居的窗口,紛紛亮起了暖黃的燈火。

不知從哪裏飄來熱噴噴的飯香。

柳拂嬿回到自己的小屋裏,拉上窗簾。

然後打開書包,拿出作業、課本和畫具。

夜還漫長,她努力摒棄雜念,不去為那些根本改變不了的事情費神。

因為,從一開始她就知道。

自己住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
即使忍耐著風言風語,默不作聲地成長,按部就班地升入了高中。

她和別人,依舊不一樣。

她所肩負的重擔,從來不只有學習和藝考。

那天之後,即使再聽到籃球場傳來沸騰的尖叫,柳拂嬿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關註了。

她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,都放在學習和畫畫上。

既然成年人指望不上,十六歲的她,不得不比大人更像個大人。

與此同時,她也暗暗較著勁,想讓未來的柳韶看一看,她所有的努力和堅持,到底有沒有意義。

就是憑借著這股心無旁騖的專註,柳拂嬿在期末考中發揮得相當不錯。

期末考一結束,也昭示著暑假的來臨。

卷子才交完,教室裏頓時喧鬧如沸。

不管考得好還是差,同學們紛紛哭嚎著“解放了!!!”,七嘴八舌地商量起暑假要去哪裏玩。

有幾個膽大的,見老師不在,還公然拿出了手機。

“哎,你是不是還沒加我們班群。”

“加我一下,我拉你進去。”

還有人抱著手機對數字:“你q.q號多少?上次同學錄上那個好像不對呀。”

那個時候,手機還遠遠沒有普及,高中生手裏的款式,大多也是翻蓋按鍵的型號。

柳拂嬿沒有手機,自然也沒有申請q.q號。

不過,她對這種東西也沒興趣。

柳拂嬿將散落在桌子上的鉛筆、橡皮和圓珠筆收進筆袋裏。

松了口氣的同時,也不由自主地轉過頭,朝隔壁的七班看去。

走廊裏亂成一團,竄班的人不少,不過老師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沒人去管。

就在這時,她忽然聽見一陣議論聲。

“薄韞白真提前離場了?”

“是啊,生物才開考二十分鐘就走了,我卷子正面都沒寫完……”

“好像是他爸爸來找他了。”

這消息說得有鼻子有眼,眾人紛紛停止了猜測,都看向最後說話的人。

那人扶了扶眼鏡,有點磕巴地繼續道:“我剛去劉老師辦公室門口,聽見幾個老師在議論這件事,說他爸爸找到學校來,情緒比較激動,要帶他回家。”

“……還說自己根本想不通,為什麽兒子沒有出國,而是來了這種地方。”

“啊?”

眾人大驚失色,紛紛追問道:“什麽意思?他來這兒上學,他爸不知道?”

又有人嘆息: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。果然,我們這種小地方配不上人家。”

這消息突如其來,叫柳拂嬿怔在原地。

什麽意思?

他轉來蘇城,不是一家人共同的決定嗎?

腦海裏閃過上次見到他的場景。

少年逆著光站在綠蔭下,幫七班的體委一起搬器材,輪廓那麽明亮,桀驁,勝過灼灼的夏陽。

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狹隘。

一直陷在自己身世的泥沼裏,從來沒有想過,他的家庭,是不是也藏著不為人知的裂隙。

七班的談論還在繼續,有人擔憂地擡高了嗓音。

“怎麽辦!該不會,以後我們都見不到他了吧!”

以後……都見不到了?

來不及細想這樣的可能性,柳拂嬿一把丟下沈重的書包,朝教學樓外跑去。

室外的陽光極為刺眼,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。

校園裏人頭攢動,柳拂嬿站在高高的臺階上,踮起腳尖往下望。

卻怎麽也沒有找到,七班人說的那輛接走他的白色轎車。

她退而求其次,越過擁擠的人潮,去找自己眼熟那一輛的勞斯萊斯。

一直走到校門外,又不死心地檢查了每一輛等在門口的車牌,她終於停下腳步。

沒有他的影子。

他沒有再出現在她的身後,好整以暇問一句:“為什麽躲我?”

沒有那樣光風霽月的少年,在喧鬧的人潮之中,接住她的目光。

“薄韞白。”

她喃喃自語,嗓音裏還帶著匆忙尋找後的氣喘。

她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,原來他們的聯系這麽淺,自己對他的了解這麽少。

除了那輛勞斯萊斯的車牌號,她再沒有其他的辦法找到他。

第二天,太陽照常升起,七中也迎來了暑假。

柳拂嬿卻罕見地不再像以前那樣爭分奪秒,而是關掉了早起的鬧鐘。

一直頹到第三天,連柳韶都覺得自己女兒是不是生病了,端著熱水要來照顧她。

柳拂嬿受寵若驚,接過水杯喝了一口,發現柳韶根本就沒試過水溫,她舌頭險些被燙掉一層皮。

看著完全靠不住的柳韶,她嘆了口氣,重新把披散的長發紮了起來。

之後的日子,她漸漸恢覆了平常的作息。

按部就班地學習、畫畫,和陶曦薇一起出門逛街。

然而,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口裏有一個地方,變得空空蕩蕩。

像是失去了一株還未長成的萌芽。

而她還沒有來得及知道那是什麽,就已經失去了。

某天,陶曦薇照例來敲她家的門,找她出去玩。

柳拂嬿才打開門,就看見險些被熱化的陶曦薇。

她撐著一把向日葵色的小陽傘,臉上也抹了防曬霜,然而還是抵抗不了夏日裏的熊熊熱浪,汗珠凝成白線,從額旁滾落。

“快進來。”

柳拂嬿趕緊把人請到裏屋,打開了空調,又給她找出幾根棒冰吃。

棒冰下肚,陶曦薇總算活了過來。

她搬個小板凳,怏怏地坐在了空調底下,問:“嬿嬿,你什麽時候買手機呀。要是有手機,咱倆聯系就方便多了。”

這句話提醒了柳拂嬿。

晚上從市區回來,柳拂嬿打開一個帶鎖的抽屜,取出一只沒開封的包裝盒。

這是一款很有名的品牌手機。

而且還是觸屏款,前兩年的頂配。

當時柳韶賺了錢,從緬甸回來的一路上豪擲千金。除了這臺手機,還買了不少其他吃喝玩樂的東西。

她光鮮亮麗地拎著行李箱回家,隨手把包裝盒丟給女兒:“小玩具,送你了。”

柳拂嬿收到了這件禮物,卻一直沒有拆封,更別提去辦手機卡了。

她總覺得自己才上中學,沒這個必要,也不想每個月多支出一筆話費。

這臺手機也被她留了下來,心想以後柳韶再重蹈覆轍,至少還可以拿去還錢抵債。

沒想到電子產品貶值極快,半年後柳韶再度欠債,她帶著盒子去店裏問,得知最多可以打兩折回收。

兩折啊,還不如自己用。

在店員的勸告下,她只好又揣著盒子回了家。

東西也原封不動地留到了現在。

柳拂嬿一直不覺得,自己有什麽使用手機的必要。

然而,想到七班的人,可能會有薄韞白的q.q號,她忽然起了個念頭。

第二天,柳拂嬿便帶著身份證,去了一趟市區裏的營業廳。

將嶄新的手機卡插入卡槽後,手機屏幕上立刻有了信號。

陶曦薇抱著她的手臂雀躍不已。

“快把我號碼存下來,我要當你通訊錄的第一個!”

接下來,兩人在營業廳隔壁找了間奶茶店,坐著研究新手機的事情。

柳拂嬿註冊了q.q號,又跟著陶曦薇的引導,加了好幾個七中的同學群。

陶曦薇滿心歡喜,連聲慶賀自己的好閨蜜也進入了信息時代。

完全沒註意,閨蜜正在一目十行地翻群列表,企圖找到某個耀眼的名字。

可是,抱著忐忑的心情翻了一百多個人,卻沒有得到什麽結果。

柳拂嬿揉了揉酸痛的眼睛,問陶曦薇:“這些沒寫群名片的人,都是誰啊?”

“就校友唄。”陶曦薇見怪不怪,“好多人在這裏吐槽老師,所以都不敢實名的。”

柳拂嬿:……

雖然不覺得薄韞白是這種人。但這個在大群裏瞎找的辦法,看來是行不通。

正巧這時,陶曦薇咬著吸管湊過來,問她:“嬿嬿,你是不是還有想加的人?”

聞言,柳拂嬿抿了抿唇,做賊心虛地看看周圍。

然後拎起一旁的蛋撻盒子,擋住了自己的臉。

陶曦薇正要吐槽她,怎麽像個來接頭的特務一樣。

就聽見她壓低了聲音,支支吾吾地問:“……你認識七班的人嗎?”

“七班?”

陶曦薇沒能馬上反應過來,想了想才恍然大悟。

她眼睛都瞪圓了。

“你想加的!該不會是個男生吧!”

“小聲一點。”

柳拂嬿趕緊用蛋撻塞她的嘴。

陶曦薇囫圇將蛋撻咽下去,這才嘿嘿一笑,把玩著自己的手機道:“老實交代,是不是薄韞白?”

柳拂嬿耳根紅了紅,沒看她。

就在陶曦薇以為,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,才聽見了一句很小聲的回應。

“不然呢?”

陶曦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更不敢相信,一向清冷的柳拂嬿,會露出這樣的表情。

她激動不已地湊過來,氣聲也壓不住語氣裏的激情澎湃:“你倆難道是真的?真的在談?你怎麽都不告訴我!”

“……當然沒談啊。”

柳拂嬿垂下眸:“你聽說了嗎?他期末最後一科還沒考完,就被家裏人接走了。”

“可能不會再回七中了。”

陶曦薇一聽,這事非同小可,也來不及八卦,趕緊先幫著找聯系方式再說。

她跟柳拂嬿不一樣,朋友挺多,七班的班長也在好友列表裏。

柳拂嬿對這個班長有印象,是個挺吃得開的女孩子。

見對方正好在線,陶曦薇點開對話框,問道:[咳咳,朋友,問一下你們班大帥哥的q.q號]

她發完,意味深長地看一眼柳拂嬿,又補充:[我有個朋友想要。]

對方秒回:[你說的這個朋友,是不是你自己?]

陶曦薇澄清:[真是我朋友]

對方發來兩張阿貍的表情圖片,這才道:[不管是誰想要吧,我這兒確實沒有。]

陶曦薇又回:[班長姐姐,不要這麽見外嘛]

班長無奈,不得不解釋得更詳細一些。

[不是我不給你,我是真沒有。他從來不給人留聯系方式的]

[好多人給過他同學錄,他也不填,酷得不行]

[別說聯系方式了,連他從哪兒轉來的都不知道]

見對方說到這個份上,陶曦薇本來都打算放棄了。

結果一擡眼,正好對上了柳拂嬿的表情。

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。

那模樣看得陶曦薇也揪心起來。

她不死心地低下頭,又追問了一句。

[那男生那邊呢?跟他打球的那幾個人,也沒有?]

[沒。]對方回覆:[要是有,早就傳遍了。]

頓了頓,又誠懇地發來最後一條忠告。

[你如果真想知道,不如去問五班的柳拂嬿]

[如果七中還能有一個人知道他的聯系方式,只有她最有可能]

柳拂嬿依然沒有放棄。

她是個下決心很慢的人,但只要下定決心,就有出乎意料的韌勁。

同學那邊沒有他的聯系方式,老師那裏總會有。

她想辦法去問,去打聽,總會再次得到他的消息。

抱著這樣的念頭,她開始等待暑假結束的那一天。

得知她的想法,陶曦薇曾問過一句:“那等你聯系上他以後,你要和他說什麽?”

柳拂嬿被問住了,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

可是,她唯獨清楚地知道,這樣無疾而終的失散,不是她想要的結果。

如果真的還能再見面,要說什麽呢?

謝謝你曾來過七中。

只是偶爾看到你的身影,我就有了更多,好好生活的勇氣。

以及,等你離開之後。

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,自己比以前更加孤單。

暑假進行到一半的時候,天氣也愈發炎熱。

可能是礙於氣溫太高的緣故,柳韶的債主也不怎麽上門了。

催債的頻率,從一周三四次,降低到整整半個月都沒有來過。

這天,柳拂嬿換了條白色的長裙,拎著油漆桶出門,想去把門口那些紅字刷幹凈。

外墻已經很老了,輕輕一碰,就簌簌往下掉墻皮。

她屏住呼吸,用力地蓋住那些醜陋的痕跡,實在蓋不掉的地方,便想辦法用其他顏色的顏料去裝飾。

在她的努力下,那些猩紅的筆畫,一點點消失不見,而那些實在遮不住的地方,就變為傲雪淩霜的梅花。

其實她也知道,這樣沒什麽用。之前的畫,都被債主粗暴地塗掉了。

但是,她不想就這樣隨波逐流下去。

沒想到,就在她專心塗抹的時候,身後忽然傳來高亢的罵聲。

“刷什麽刷?敢做還不敢當了?”

聽到這聲音,柳拂嬿呼吸一窒。

她不敢轉身,立刻從板凳上跳下來,想躲回屋子裏。

可那人步速極快,幾步便上前堵住了門,嘴裏不幹不凈地罵著,又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刷子,重重砸到一邊。

“快去,叫你媽出來還錢!”

柳韶沒有錢。叫她出來,也只會挨打。

不像她,畢竟只是個學生,債主罵過兩句也就算了。

於是,柳拂嬿沒有動,只是垂下頭,默默站在原地,承受著債主的責罵。

許是覺得這邊吵,周圍的人家,紛紛將自己家裏的大門用力關上。

債主罵的還是那些話。

沒有父親的事情,故作清高的事情。

還有,既然是女人,自然有其他辦法賺錢的事情。

她抿著唇,一言不發,站在灼烈的夏陽裏,好像心臟也變成一只空殼。

所有的情緒,都在忍耐和煎熬裏,一點一滴化為幹涸。

她甚至開始想,你們這麽多人,翻來覆去都是這些話,能不能說一點新鮮的呢?

又想,你越是罵我清高,我越是要畫畫,一步一步,去最高的地方。

就這樣過了一陣,債主可能也罵累了,高亢的聲音漸漸變低。

就在此時,他忽然看見了柳拂嬿裙兜裏的手機。

“這是什麽?”

他一把拽出那只手機,怒道:“你們家有錢給小孩買這麽高級的手機,沒錢還債?”

柳拂嬿垂了下眼眸。

過了一陣,她嗓音平靜如水,聽起來,像個沒有感覺的木偶。

“那就拿這個手機抵債吧。”

她伸出手:“給我拔一下電話卡。”

就在這個時候。

忽然,一個幹凈、冷沈的聲音,從她身後傳來。

像湛藍天幕裏的風,帶著清冽而又令人熟悉的氣息。

“柳拂嬿。”

一瞬間,柳拂嬿還以為是自己被太陽曬昏頭,產生了幻覺。

可那個實打實擋在身前的,少年的背影,穿著一身叫她陌生的衣服,頭發好像也剪過,愈發顯得桀驁、利落。

幻覺會虛構出一幅,自己從來沒見過的畫面嗎?

漸漸明亮起來的世界裏,薄韞白與債主對峙著。

雖然只是十六歲的少年,他的身高卻比對方還要高出半個頭。

而且身形輪廓清勁,看得出明顯的鍛煉痕跡。

讓人極有安全感。

債主也收了聲,兀自打量著他。

這人雖然是個催債的硬茬,但也不是沒事找事的楞頭青,掂量出對方年輕氣盛,自己一身肥肉估計打不過,便緩和了幾分語氣。

“你是從哪冒出來的?這家的親戚?”

薄韞白沒有回答。

只問:“這家人欠了你多少?”

“我來還。”

晚上還有一更~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